天花板上一圈淡褐色的水渍,大概是香港住宅最不起眼的瑕疵之一,却也是最难处理的一种。它很少令交易告吹,更不会出现在放盘照片里,但足以耗掉业主数个月时间,以及与楼上邻居之间的所有善意。
问题的规模比一般人想像的大。政府在2025年7月2日回复立法会的书面质询中指出,渗水投诉调查联合办事处(下称联合办事处)在2022年接获39,555宗楼宇渗水投诉,2023年为45,033宗,2024年为47,299宗;按笔者计算,两年间增幅接近两成。这套制度近期亦有变动:新的分阶段调查程序已于2026年7月16日起适用于新接获的个案,而支撑该程序的罚则与进入权力,则已于2025年8月17日提高。这件事值得认真了解,因为制度的覆盖范围比大多数业主想像的窄,证据门槛相当具体,而承受损失的一方,通常并非要负担维修费用的一方。
为何渗水是香港住宅的结构性问题
香港的住宅把厨厕层层叠起。浴室地板就是别人睡房的天花,而两者之间的防水层——建成时铺设、其后几乎无人再想起——有其使用年限。再加上共用管道、贯穿整条楼层的排水立管、高湿度环境,以及装修工程的扰动,失效方式其实相当可预测:水往下走,因此天花受损的单位,并不是有缺陷的那个单位。楼下业主要面对霉斑与重新装修的开支;楼上业主则有一个运作正常的浴室、看不见任何损坏,而且往往有租客在住,任何测试都须先得其同意。这种不对称,就是整件事最棘手的地方。
从成交数据看问题的广度
公开的登记成交纪录(于2026年8月27日查阅)汇总了过去三年全港216,249宗住宅买卖登记。按楼龄划分的分布如下。
| 成交时楼龄 | 占登记买卖成交比例 |
|---|---|
| 5年以下 | 24.54% |
| 5至15年 | 16.42% |
| 15至25年 | 12.35% |
| 25至40年 | 24.07% |
| 40年或以上 | 22.62% |
把最后两个组别相加为46.69%,此数为笔者根据公开比例自行计算:接近一半的成交单位,位于楼龄25年或以上的楼宇。这些是登记成交的整体占比,并非市场平均价或指数,亦完全不代表其中有多少单位曾经渗水。它们说明的是另一件事:渗水查证属于主流关注,而非只与旧楼有关,因为大部分买家买入的楼宇,其防水层与排水系统已到或已过需要处理的年期。
联合办事处可以处理什么,不能处理什么
联合办事处由食物环境卫生署与屋宇署共同组成,可透过1823政府热线报告个案。其法定依据是《公众卫生及市政条例》(第132章)——一条公共卫生法例,而这一点就界定了它的界限。根据联合办事处公布的须知,雨水经天台、平台、露台、外墙或窗户渗入,或供水管漏水所引致的渗水,一般不涉及公共卫生问题,并非联合办事处可依该条例采取行动的妨扰事故。因此,台风期间水沿窗框渗入这类常见投诉,并不属于联合办事处的执法个案。
若证据指向楼宇失修、排水管损坏,或混凝土剥落等结构安全风险,联合办事处会依《建筑物条例》(第123章)把个案转交屋宇署;若供水管损坏造成用水浪费,则依《水务设施条例》(第102章)转交水务署。这些渠道相当狭窄:2024年接获的47,299宗投诉中,2,200宗转交屋宇署,1,236宗转交水务署。至于天台渗水,屋宇署一般会先发出劝谕信,只有在涉及楼宇安全时,才会发出修葺命令、勘测命令或排水系统修理命令;发展局亦于2025年7月向立法会表示,认为无须扩大妨扰事故的法定定义。实际情况因此很清楚:联合办事处是一套针对性的执法机制,而不是一般的维修服务。
35%含水量门槛与新的分阶段程序
自2026年7月16日起,联合办事处以先导形式推行新的分阶段调查程序;该日或之后接获的个案按新程序处理,较早接获的个案则继续按原有程序处理。接获报告后6个工作日内,联合办事处人员会联络举报人安排视察。
在第一阶段,人员会以电子湿度计,配合新引入的红外线热成像技术,比较怀疑渗水位置与邻近干爽表面的温度,以评估渗水情况。门槛十分关键:若渗水位置的含水量低于35%,联合办事处不会展开调查;若在其后阶段读数跌至35%以下,亦会停止跟进。若读数达35%或以上,并有理由相信源头来自上层单位,联合办事处会向该单位业主发出通知信,要求其在28个历日内检查及维修。
由此可得出两个实务结论。第一,趁渗水位置仍然潮湿时报告,因为由投诉至视察期间已干透的渗水,可能永远达不到门槛。第二,先清理现场:遮盖渗水位置的假天花、柜体与杂物必须移开,视察才有意义,而这是举报人的责任。若通知信所订期限届满后渗水依然持续,联合办事处现时会同步进行第二及第三阶段——这正是新程序的实质改动,理应可压缩整体时间。
| 阶段 | 执行单位 | 主要测试 | 参考所需时间 |
|---|---|---|---|
| 第一阶段——确认渗水情况 | 联合办事处人员 | 于受影响单位进行红外线热成像及电子湿度计测量;达35%或以上则向上层单位发出通知信 | 一次视察;并给予28个历日检查及维修 |
| 第二阶段——初步调查 | 联合办事处人员 | 含水量监测;于排水口进行颜色水测试;供水管可逆式压力测试 | 约半小时;约1小时;约3至5小时 |
| 第三阶段——专业调查 | 联合办事处委聘的顾问 | 含水量监测;微波扫描;于怀疑单位楼板进行蓄水测试;淋浴间墙身喷水测试;如未进行则加做可逆式压力测试 | 约半小时;2至4小时;1至2小时;约15分钟;3至5小时 |
微波扫描可让上层单位免于「浸浴室」,但联合办事处指出,在若干情况下未能有效应用:渗水范围细小、铺有瓷砖、有混凝土剥落或受阻挡;位置在墙身或梁底、邻近管道槽;涉及多个怀疑单位;或该单位并无楼板厚度纪录。届时只能改用传统的蓄水及喷水测试,即必须进入上层单位,并须多次到访。一旦确定属可采取行动的妨扰事故源头,联合办事处会发出妨扰事故通知,要求在指定期限内止除妨扰;期限届满后会检查是否已遵办,如不遵办则按证据提出检控,并可向法院申请妨扰事故命令。对于未履行责任的上层单位,联合办事处亦会追讨检验费用——这一点,往往被以为「拖着不理较便宜」的业主忽略。
《2025年公众卫生及市政(修订)条例》自2025年8月17日起实施,令天秤进一步移动。为调查妨扰事故而进入住所的准许时段,由上午7时至下午7时延长至上午7时至晚上10时,这在住户日间大多外出的城市里相当实际。无合理辩解而不遵从拟进入通知书,现已属刑事罪行,最高罚款5,000元。不遵从妨扰事故通知的最高罚款已提高至25,000元,另加每日罚款450元;不遵从妨扰事故命令则为最高50,000元,另加每日罚款600元。若仍被拒进入,联合办事处可向法院申请进入令。
最终由谁付钱
公营制度的职责是找出源头并强制止除妨扰,并不包括修复或重铺受影响的位置。天花水渍、地板变形与重新装修的开支,属业主之间的私人事宜;执法结果与赔偿结果,是两个分开的问题。
在大厦范围内,大厦公契界定个别业主与公用部分之间的责任分界。服务多于一个单位的管道,以及设于公用管道槽内的管道,通常属公用部分,费用因此由业主立案法团承担,若未成立法团,则由全体业主共同承担。公契是应该拿出来读的文件,而不是可以假设的内容。若公契并无订明,《建筑物管理条例》(第344章)第34H条相当有用:任何人拥有楼宇某部分,或对该部分有专用权或专有使用权,即使公契没有施加维修责任,该人仍须将该部分保持妥善修理及状况良好。
在业主与租客之间,除租约另有订明外,结构部分与楼宇设施一般仍属业主责任,而因租客不当使用或租客自行安装的装置所造成的损坏则不然。任何香港租约都值得写清楚两条条文:一是以合理准确的方式划分渗水维修责任,二是要求租客提供进入单位接受法定检查及测试的权利。业主不能单方面让联合办事处进入已出租的单位,而阻碍进入的租客,如今更可能令住户面对检控。
若须提出民事索偿,一般以妨扰或疏忽为诉因。香港法院一般要求原告按相对可能性标准证明水源来自被告的单位,并证明被告知道或理应知道问题存在,却未在合理时间内修理。这种框架,回报的是有纪录的投诉、日期与照片;亦正因如此,联合办事处的渗水调查报告——受影响业主及占用人可依《公开资料守则》申请索取——往往是整份文件夹中最有价值的一份。索偿金额75,000元以下属小额钱债审裁处管辖,金额较大则须到区域法院。若邻居愿意合作,只是费用分担谈不拢,市面上有为渗水纠纷而设的免费网上调解计划,业界专业团体亦提供调解及专家裁定服务。资助方面,楼宇安全贷款计划涵盖与渗水有关的检查、测试及维修工程,有需要业主楼宇维修津贴计划则涵盖与渗水有关的维修。
买楼与放租都应做的查证
买家
- 在日光下看楼,并刻意检视天花四周、与浴室相连的墙身、窗台底部,以及嵌入式衣柜顶部。只有一片天花新近油漆,或浴室、走廊新装了假天花,都值得直接开口一问。
- 直接询问单位是否曾成为渗水调查的对象,或曾被列为怀疑源头。答案不构成保证,但含糊的答案本身就是资讯。
- 查阅屋宇署有关该大厦的法定命令纪录,并做土地查册。屋宇署的法定命令及其遵办纪录会在土地注册处注册于业权之上,因此修葺命令、勘测命令或排水系统修理命令应可查见。但《公众卫生及市政条例》下的妨扰事故通知属另一种文书,不应期望在业权纪录上出现——查册干净,并不等于渗水纪录干净。
- 阅读公契中有关管道、排水系统,以及单位与公用部分分界的条文,并索取近期的管理帐目与业主立案法团会议纪录。
- 把浴室计入价钱。楼龄35年、厨厕仍是原装的单位并非不能买,但防水层是可预见的资本开支,应反映在出价之中。
- 若单位位于顶层或带平台,须明白雨水经天台渗入,恰恰是公营制度最难帮上忙的一类个案。
业主与租客
- 交楼时以带日期的照片记录每一处天花与湿区的状况并保存。大部分渗水争议,其实是在争议水渍最初何时出现。
- 在租约中订明提供进入单位接受法定测试的安排,并写清楚调查费用与维修费用各由谁承担。
- 及早报告。拖延会把一项维修变成一项责任,因为民事索偿的关键,正是知情而未在合理时间内处理。
小结
渗水是香港最常见的楼上楼下争议,也是最少人真正弄清楚的一种。公营制度本质上是公共卫生机制,设有35%含水量这道硬性证据门槛、一套现时部分同步进行的测试流程,而对赔偿损失完全不涉及。雨水经天台、外墙或窗户渗入,大多落在制度之外。这个过程回报的是准备:趁潮湿时报告、为视察清理现场、在争执开始之前先弄清公契怎样写,以及把老化的厨厕视为已计价的资本项目,而不是隐藏的瑕疵。
本文所述的法定程序、罚则、投诉数字及转介数字,均取自相关政府部门公布的须知及公开发言,资料截至2026年8月27日。成交分布取自2026年8月27日查阅的公开登记成交纪录,属登记成交的整体占比,并非市场平均价。本文为一般市场及程序资讯,不构成法律意见;个别个案请征询专业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