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位看似是香港最簡單的一宗物業交易:沒有廚房要驗、沒有景觀好爭拗、沒有租客要應付,不過是一格畫了編號的石屎地。正因為看似簡單,買家往往略過了買樓時絕不會略過的盡職審查——而車位交易一旦出事,事後亦特別難以補救。
問題幾乎從不出在車位本身,而在於法律上誰有資格持有、業權實際包含甚麼、以及銀行如何看待這項資產。這三點理順了,車位可以是相當直接的資產;理不順,你可能持有一個不能出租、不能承造按揭、亦不易脫手的物業。
車位並不是「一個細單位」
首先要弄清楚究竟在買甚麼。在大多數香港屋苑,可獨立買賣的車位,其持有方式與住宅單位相近:業主持有整個發展項目的若干不分割份數,並透過公契取得指定車位的專用使用權。
這是買家理所當然假設自己會得到的安排,卻並非市面上唯一的安排。有些車位屬於某個住宅單位的附屬部分,不能與該單位分開出售,兩者必須一併轉手。另一些根本不是獨立物業,而是屬於公用部分,轉手的只是由業主立案法團或管理公司分配的泊車許可或使用權,而非土地權益。許可證可被撤回、未必可轉讓,與「擁有業權」是本質上不同的兩回事——儘管宣傳字眼往往聽起來一模一樣。
這個分別不會寫在地上,只會寫在文件裡。針對該車位的土地查冊、公契與轉讓契,會清楚顯示你買的是哪一種。若一個車位既無獨立不分割份數、亦無獨立業權,這不是「成交時再處理」的細節,而是整宗交易的核心問題。
誰有資格持有車位
這是最多買家中招的一環,而限制同時來自兩個層面。
不少屋苑的公契訂明,車位的持有或使用只限於該屋苑的業主或住戶。一旦有這類條款,外來投資者根本不能購入,無論賣方多願意、廣告如何措辭。部分屋苑更進一步,把車位綁定於指定單位,或限制同一業主可持有的車位數目。
公契之上還有地契(政府批地條件)。許多發展項目的批地條款訂明,車位須供該項目的住戶及使用者使用。若受此條款約束,把車位租予外人,或純粹作投資而與屋苑內任何單位脫鈎持有,均可能構成違反地契。這並非只存在於教科書的理論風險——香港就車位用途的執法一直是實際議題,而後果會依附在該物業之上。
這兩重限制,站在車位前面都看不出來,亦不能指望熱心的代理主動披露。兩者都必須在支付任何訂金之前,由律師從文件中讀出來。
按揭為何截然不同
車位屬非住宅物業,銀行亦按此看待。按揭成數一般低於住宅,還款年期較短,息率則反映銀行對這個較窄、較波動市場的判斷。住宅適用的按揭保險,在此並不能填補差額。
部分銀行根本不承造獨立車位按揭,尤其當買家並非同一屋苑的住宅業主;亦有銀行設有最低貸款額,而一個價格普通的車位未必達標。若買家在同一屋苑已有物業按揭,銀行或會較為通融,但那是商業判斷,並非權利。
實際結果是:車位交易對現金的要求,遠高於樓價表面所反映的水平。任何打算像買樓一樣做槓桿的買家,都應在簽臨時買賣合約之前、而非之後,先與銀行談清楚。
印花稅、差餉與「非住宅」身分
由於車位屬非住宅物業,其印花稅按非住宅交易的稅階評定,而非住宅稅階。歷年針對住宅推出的各項需求管理措施,一般以住宅單位為對象而不涵蓋車位——這正是在住宅印花稅較重的時期,車位曾特別吸引投資者注意的原因之一。
話雖如此,香港的印花稅政策屢經調整,任何一宗交易的實際處理,取決於簽署當日生效的規則。請向律師確認當下的最新安排,切勿依賴上一個周期的做法,或賣方當年入市時的印象。
持有成本不高,但實在存在。獨立評估的車位須繳差餉,視乎地契亦可能須繳地租,管理費亦按車位本身收取。單項金額都不大,但無論車位有沒有收入,這些開支照樣產生。
出租、回報與流通性
車位常被形容為回報高於住宅的選擇,帳面租金回報率確實往往較佳。但這個比較在兩個關鍵之處美化了車位。
其一是流通性。車位的買家群體先天狹窄——經常僅限於同一屋苑的業主——因此離場可以很慢,而價格由零星幾宗成交所決定,並非一個有深度的市場。其二是波幅。車位價值對同一屋苑內的供應變化、鄰近新增泊車位、以及令投資者資金轉向的印花稅政策調整,反應都相當敏感。小市場的上落,兩邊都比大市場走得遠。
租金收入須按一般方式課稅及申報。若公契或地契限制使用者須為住戶,可承租的人群亦同步收窄——這既是對業權的限制,也是對收入的限制。
落訂前必須查清的事
由針對該車位(而非只針對整個屋苑)的土地查冊開始。查冊會顯示車位有否獨立不分割份數與獨立業權,以及業權上有否任何註冊事項。
其後,細閱公契中關於持有、使用及出租的限制,並就地契條款查核有否「僅限住戶」的要求。確認車位是有編號的指定車位,抑或只是浮動泊車權;並核對合約上的車位編號與現場地面編號是否一致——轉讓契與地上編號不符的情況確有發生,事後處理相當繁瑣。
亦請親身視察車位,這一步出奇地常被略過。闊度、柱位、淨高及駛入通道的迴旋空間,決定了某一部車實際上能否停泊;適合小型車的車位,換了較大型號可能完全用不了。斜路與舊式大廈的淨高尤其值得留意。
若計劃安裝電動車充電設施,請當作一項獨立查證,而非理所當然的假設。安裝充電器一般須取得業主立案法團或管理公司同意,並受制於大廈的電力容量,公契亦可能有相關規範。切勿先為「日後可加裝充電器」而支付溢價,才去查清是否可行、現場又有甚麼基礎設施。
小結
車位是一宗金額細小、但法律問題規模齊全的交易。真正決定成敗的有三點:業權實際上是甚麼、文件容許誰持有與使用、以及銀行願意借出多少。這三點全部可以在入市前,透過土地查冊、公契、地契條款,以及與銀行的一次對話得到答案。
肯在簽約前把這些問題逐一釐清的買家,通常會發現車位是一項相當穩健的資產。至於認為金額太小、不值得付律師費的買家,往往在幾個月後才發現,那格石屎地原來附帶了一堆條件。